※魔伶視角

魔伶從第一眼就知道,俏如來將會是他一生的執念。

第一次見到俏如來,是長琴無焰撿到被丟入魔世的俏如來,於是來找精通醫理的魔伶醫治。

魔伶本來覺得麻煩,但看到床上躺著的人,銀白髮絲、俊美臉龐,魔伶就改變了原本的想法,並且硬將人帶回帝女精國的宮殿之中。

 

醫治俏如來對魔伶而言並不困難,花了半個月,俏如來便從昏迷中轉醒,那日正好魔伶親自來喂藥。

看著乍醒而面露迷茫的俏如來,魔伶不知怎麼脫口而出:「嗯,皮相好看,眼睛也好看。」

然後他果斷得到俏如來一臉被雷得外焦內嫩的震驚臉。

 

聽聞俏如來從人世而來,魔伶就起了很大的興趣,他看過各界藏書,對於人世也充滿好奇,於是當俏如來傷勢好轉,能暢談無礙時,便成天往俏如來的病房作客,扯著他要他講講在人世的故事。

俏如來也總是很有耐心,從容地細細道來,魔伶總是聽著俏如來溫柔而舒服的嗓音,漸漸地睡著,然後下次再腆著臉要俏如來從他睡著沒聽到的部分再講起。

俏如來也不生氣,只是淡淡一笑,然後準確地從魔伶斷開記憶的地方接續。

 

魔伶後來想著,所謂夫妻之間平淡的生活,就該是如此吧。

於是之後再看著俏如來的笑臉,魔伶便知道自己已經一頭栽進去,再也無法回頭了。

 

等到俏如來終於能下床走動時,醫治俏如來而許久未踏出王宮的魔伶,拉著俏如來放風般地去找長琴無焰。

他介紹了長琴無焰、公子開明和鬼飄伶給俏如來認識,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,魔伶便常拉著俏如來去找他們,五人彷彿多年打鬧的老友,每次湊在一起總有調不完的侃和打不完的架。

 

那段日子總是閒淡而又令人難忘,在俏如來離開後的日子,魔伶總是想起那些日子所發生的事,然後想起俏如來原本一百零一式的微笑,漸漸加上眉頭深鎖。

 

那日俏如來被公子開明硬拉去什麼「魔世策君與墨家鉅子的第三次鬥智大賽」,鬼飄伶被強迫充當裁判。

難得的,魔伶和長琴無焰沒有跟去觀賽的閒情逸致。和摯友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這樣獨處,長琴無焰默默無語只低頭撥弄琴弦,魔伶則慵懶地坐著,一口一口啜著他最愛的醉花飲。

 

「你近日身體又不好了。」

面對長琴無焰的肯定句,魔伶握著酒杯的手一頓,這才又緩緩將醉花飲送入口中。

「前些日子救回來的史賢人,耗費你不少精力。」

長琴無焰這次仍然是肯定句。前陣子,公子開明撿到史艷文──俏如來的父親,同樣送來魔伶面前。

魔伶恍若未聞,又替自己斟一杯酒。

「你十歲披甲上戰場,十二歲讓魔世記住你帝女精國公主魔伶之名,十五歲征戰重傷後,身體便時好時壞。」

「唉,你是幽暗聯盟之主,什麼都知道,那還提出來做什麼?」

「因為你從不告訴我身體每況愈下的真正原因。」

 

魔伶的手再次一頓,這次將酒杯緩緩放下:「就是那次重傷的後遺症,阿焰,你不相信我?」

 

「你看上俏如來。」

長琴無焰再次轉移話題,這次仍然是個肯定句。

魔伶側過臉:「是。」

「他是人類。」

「那又如何?」魔伶輕笑,「精衛一脈只要認定,便是永不回頭的執著。」

「若是他,你們之間會很困難。」

「呵,也許困難的只有我一個。」

 

長琴無焰停下撫琴的雙手,雙眼直視著魔伶,難得說了一個問句:「你確定了?」

「從第一眼便確定。」

 

聞言,長琴無焰垂下眼簾,再次輕輕撥弄琴弦:「你會有機會的。」

 

當時的魔伶沒想到長琴無焰已布局到何種地步,直到俏如來難得單獨找上自己,並詢問從魍魎棧道重返人世的事。

俏如來此話一出,魔伶便明白這是遲早的事,而洩漏這件事的,大概就是長琴無焰或公子開明。

 

於是魔伶想著那就把握這次機會:「魍魎棧道之中鬼魅兇殘,就連最厲害的魔族進去也是九死一生,你想進去唯有一法──做我的駙馬。」

果不其然魔伶看到俏如來臉上為難的神情,所以他再進一步解釋:「做我的駙馬,讓我在你的臉上刻下血紋魔瘟,你便有資格打開魍魎棧道,而且血紋魔瘟可以保護你,在魍魎棧道中不至於寸步難行。」

當說出血紋魔瘟時,魔伶竟然沒有絲毫猶豫。那是一個魔世女子以命換真情的象徵。

 

「俏如來不願耽誤公主。」

「我想,這不是你現在的考量吧?」

俏如來為難地說道,魔伶不禁暗笑,這種時候他居然還要考慮別人的感受。

聽聞魔伶的話,俏如來似乎糾結了一會,最後一福:「俏如來注定要負公主。」

「無所謂,」魔伶乾盡一杯酒,站起旋身,他實在不想看到俏如來不情願的表情,心在隱隱作痛:「我也沒奢望過。」

 

「公主肯答應,定是有什麼條件吧。」

俏如來既是這樣想,魔伶也強逼自己冷情:「助帝女精國穩定局勢。」

「在下將是帝女精國的駙馬,這是必然。」

「成交。」

一場看似交易的婚姻,只有魔伶知道他此生的執念已經無法停止。

 

婚事敲定後,魔伶便去找了女帝,輕描淡寫地報告自己要結婚的消息。

女帝聽罷也只是閉起眼睛:「他是人類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你要刻上血紋魔瘟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在魔世也就罷了,若他回到人世,那你便必死無疑。」

魔伶微微一笑:「這不就是精衛一脈嗎?對於執著,至死方休。」

「你……」女帝神色複雜地看著他,最後嘆了一口氣,「罷了,成婚後,我會看緊他和史賢人。」

魔伶輕輕一拜,他本知女帝不會多做阻止,就如同十五歲之後,女帝就放任他一般。

 

成婚當日,並沒有人群湧動,只有幾個熟人齊聚一堂,婚禮的過程就如同魔伶看過眾多魔世話本一般,在寧靜的藍月祝福下,他與俏如來結為連理。

然後魔伶伸手撫向俏如來的臉,低聲念著魔文,他聽到俏如來對魔氣的不適而低聲呻吟,他瞥到一旁覺得情勢不對想阻止的史賢人,還有各壓制史賢人一邊的公子開明和鬼飄伶。

 

待到咒文詠唱完畢,環繞兩人的魔氣最後匯入俏如來體內,魔伶滿意地看著俏如來左臉上自己的傑作。

嗯,襯著血紋魔瘟的臉果然最好看。

這是魔伶昏倒前的念頭。

 

新婚過後並沒有多少甜蜜期,魔世勢力的動盪,已不容帝女精國再悠閒度日,配合幽暗盟主長琴無焰的布局,魔伶再次重披戰袍,俏如來偕同謀劃。

公子開明拽著鬼飄伶回沉淪海常駐,偶爾才會為了公事來一趟。

 

魔伶彷彿是最了解俏如來的人,每次俏如來布局的未竟之語,魔伶猶如心有靈犀一般,總能知道俏如來的算計。

那樣兩人的默契無間,硬是為帝女精國這個小國闢開一隅喘息空間。

 

說實話,魔伶也喜歡這樣相處的感覺,他和俏如來就像是默契十足的戰友,而俏如來也不會感到魔伶情意的負擔。

就當魔伶以為這樣的日子不會結束時,俏如來帶著兩壺酒邀自己月下對飲,魔伶在心中嘆一口氣。

這天果然還是到來了。

 

魔伶藉著半醉半醒,手指饒富挑逗地撫上俏如來臉上的血紋魔瘟,因酒意而撩搔的語氣說道:「精忠,你要知道,你若離開了,我必死無疑。」

他想知道,這樣半真半假的威脅,俏如來會不會為了他,便留下來了。

 

但是結果其實魔玲也早已猜到。

隔日酒醒,便接到消息:俏如來成功從魍魎棧道回到人世,而史賢人重傷帶回。

 

聽著女帝有些興師問罪地責難,魔伶慘澹一笑,他想起俏如來曾對他說過的話,他是墨家鉅子,他一視同仁的不捨……也一視同仁的捨得。

天下蒼生的性命,與魔世公主的一條命,如何取捨那是顯而易見。

魔伶從來不曾怨過,也不曾恨過。

 

在女帝的怒氣下,魔伶還是遵照女帝的要求,以自己的名義挑了兩個人去人世將俏如來帶回。

魔伶想了想名單,死眼骷魃和亡指髐魑,嗯,這兩人好像都沒什麼特別的建樹。

於是一直以為自己會老死在帝女精國精兵中的死亡之組,就這樣踏上旅程,再也未踏回故土。

 

 

並沒有太多時間讓魔伶去埋怨俏如來的離開,元邪皇的重生,讓幽暗聯盟最前線的帝女精國首當其衝。

魔伶一邊為帝女精國再度征戰,一邊與長琴無焰一起運籌帷幄,一邊又要照顧重傷的史艷文。

 

從戰場上回宮第二天一早,魔伶沒有休息太多又端著湯藥去看望史艷文。

「公主,你應該多休息。」

躺著床上養傷的史艷文,看著魔伶身上不少的傷痕,自己都覺得坐立難安。

「無妨,父親你重傷在身,做媳婦來照顧你是應該的。」

依照人世習俗,婚後魔伶就一直喊史艷文父親。

「你肩負帝女精國的命運,其他事情量力而為便好。」

 

「父親喝完這帖藥,你就痊癒了。」魔伶恍若沒聽到史艷文的勸戒,「你也該離開了。」

「公主!」

「你處心積慮要離開,現在你如願了。」

 

「但……」

「出門右轉,沒人攔你,慢走不送。」

魔伶甩過披風,送了史艷文十二個字,便頭也不回地出門左轉,留下輕嘆一聲後,一口乾完湯藥便也出門左轉的史艷文。

 

離開王宮的魔伶,馬不停蹄地又去見長琴無焰。

摯友只稍稍一抬眼,便看見明顯倦容的魔伶:「讓你從戰場退下來,是要讓你休息。」

「元邪皇已兵臨城下,我怎麼能休息。」

魔伶坐下,很難得地喝了一杯茶。

「你要安排的事情都已處理妥當了嗎?」

「嗯,差不多了。」

 

「這一次是背水一戰了。」

「嗯,我瞭解。」魔伶站起來,「我之前寄放在你這裡的神無呢?」

「早已為你備好。」

長琴無焰一抬手,一把裝在刀鞘裡的巨大魔刀磅然落在魔伶的面前。魔伶手一拽,將它揹上。

 

「如果我失敗了,等你再見到俏如來時,替我傳句話吧。」

魔伶停下欲離開的腳步說道。

「……你不會失敗的。」

「盟主,你感情用事了。」魔伶輕笑道,復又想起不久之前,俏如來透過帝尊捎來的話語,「就說,我們互不相欠了。」

魔伶說罷,這次便再毫無留戀地離開了。

 

看著好友最後的身影,長琴無焰獨自一人訥訥開口:「互不相欠嗎?你的命究竟換到他的什麼?」

 

 

帝女精國關闕之前,十萬精兵已成枯骨,魔伶單膝跪下,昔日神兵利器‧神無,刀刃上鮮血淋漓,卻直插在黃土上,顯示主人的無力。

魔世公主的驕傲不容他毫無尊嚴的屈服。

 

「成為吾麾下一員便饒你性命如何?」

元邪皇睥睨著魔伶,像是看到一件難得稱心的玩具。

「哈……」魔伶扯開掛血的嘴角,「你千年的腦袋看來是想太多了,亡國之恨豈會如此容易向你稱臣。」

「是嗎?」元邪皇對於魔伶的話語並未暴怒,只是緩緩抬起手,「那吾取你的腦袋來研究吧。」

 

魔伶艱難地抬頭,元邪皇的背後正是陽光,因此看不到元邪皇的臉。魔伶只想著,今天晚上正好是藍月滿月之際,自己卻再無性命欣賞。

他想起他也是在藍色滿月之下嫁給俏如來,那天俏如來隨魔世傳統,穿著一襲藍黑色婚服,配上他本就銀白如雪的髮絲,臉上不見平日裡溫文的笑容,但那一瞬間還是讓魔伶看得癡了。

 

元邪皇的手落下,魔伶閉上眼睛,他想著俏如來如果得知他的死訊究竟會是什麼反應?

他一生的執著念想,能否在他死後,終盼得那人的回眸一眼?

只可惜──魔伶嘴角微微上揚──他再也等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了。

 

 

身在人世的俏如來,一聲吶喊後,困擾自己許久的血紋魔瘟赫然消失。

俏如來四肢無力癱軟在地,他神智模糊之間,似乎看見魔伶就站在自己面前。

他仍是一貫的黑髮黑眼還穿著一身黑衣,臉上掛著似哭似笑的表情,輕啟朱唇,似乎對自己說了什麼。

 

俏如來只覺得心臟突然被撕裂般的疼痛,他只想對眼前不知是真實還是幻影的魔伶說,這樣的表情不像素日張狂的他,實在難看。

俏如來手緊握成拳頭,想藉由痛楚讓自己保持清醒,但心中不安的影子卻越來越大。

 

「永別了,夫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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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ilveste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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